三十年後的閉環:重返義守大學,從 2301 實驗室到「老師你會閃步嗎」的工程思索

受同窗系主任邀請重返母校,為電子系大一新生開講《大學四年的 AI 協同作戰》。從男宿、好漢坡、古風電話亭的青春生活印記,到 2301 第一間 DSP 實驗室的底層功力叩問;面對沈默害羞的新生,以 Slido 匿名互動破局,更意外因光頭造型撞臉抖音爆紅「閃身步」,串起一場跨世代幽默又深刻的工程閉環。

三十年後的閉環:重返義守大學,從 2301 實驗室到「老師你會閃步嗎」的工程思索

早晨走出高鐵左營站(高捷 R16),空氣中帶著南台灣熟悉的乾爽與微溫。轉乘義大客運(E-DA Bus),車身上塗裝著熱鬧的大義犀牛彩繪,順著山路蜿蜒盤旋而上。穿過丘陵,映入眼簾的是義大世界標誌性的歐風建築群與高聳的摩天輪——這是在我當年求學時代完全不存在的地景。

然而,當客運駛入義守大學校區,看見那一幢幢沉穩質樸的紅磚外牆與依山而建的錯落階梯時,時間軸彷彿瞬間被拉回了三十年前。

這次回來,是受昔日同窗好友、也是現任電子系主任的盛情邀請,專程來為電子系大一新生進行一場專題演講——《大學四年的 AI 協同作戰》。在站上講台前,我特意空出兩個小時,循著昔日足跡在校園裡漫步。


一、 生活切片:刻在肌肉與記憶裡的青春座標

義守大學男生宿舍巡禮
▲ 住了整整五年的男生宿舍:紅磚樓宇依舊,那是青春所有熬夜趕工、打屁瞎扯的避風港

漫步的第一站,我走到了當年住了整整五年的男生宿舍。紅磚樓宇依舊矗立,但周圍的樹木早已成蔭,步道也比記憶中整潔寬闊許多。五年間無數個熬夜讀書、打屁聊天、被期中考電路圖折磨的夜晚,底層代碼全都是在這裡敲下的。

走出宿舍區,眼前便是義守人無人不知的標誌性地標——好漢坡。

義守大學好漢坡階梯
▲ 標誌性的好漢坡長階:正午為了飽餐一頓必經的長階梯,步步皆是肌耐力與青春記憶

當年求學時,正中午為了飽餐一頓,每個人都得頂著烈日、踩著這段長階梯一步步往下走才能抵達餐廳。階梯的高低差不只是對腿部肌耐力的無情鍛鍊,更是每天生活節奏的重力錨點。

沿著動線往下,走過女生宿舍樓下。

義守大學女生宿舍與小餐廳
▲ 女宿樓下的小餐廳:當年校園深夜唯一的宵夜補給站,無數次趕工與相聚的深夜煙火氣

當年校園夜深人靜、整座山頭陷入沉睡時,女宿樓下的小餐廳是全校唯一的宵夜補給站。不管是趕報告到凌晨、還是三五好友打球後的飢腸轆轆,那盞在黑夜裡亮著的黃光與熱騰騰的泡麵、蛋餅,承載了無數不可磨滅的深夜煙火氣。

而在步道轉角處,我意外發現了一座依然保留完好的古風飛簷公共電話亭。

義守大學古風公共電話亭
▲ 靜立綠蔭旁的古風電話亭(心靈電路亭):沒有手機的純真年代,連通外界最慢也最深的低頻寬信號

在那個沒有智慧型手機、沒有 LINE、甚至手機尚未普及的純真年代,這個小小的電話亭就是校園連通外界的心靈「電路亭」。口袋裡揣著幾枚硬幣或一張薄薄的光學電話卡,在亭外吹著晚風排隊,等著抓起話筒向家人報平安、或與重要的人低語長談。那種通訊頻寬極低、卻信噪比極高的人際連結,在今天訊息過載的時代回望,顯得無比珍貴。

隨後繞過校園運動區,今昔硬體的巨大對比更是撲面而來。

義守大學新體育館
▲ 氣派宏偉的新體育館:畢業後新建的地標,對照當年擠在活動中心四樓克難揮拍打羽球的歲月

眼前是一座宏偉氣派的現代化新體育館,寬敞的廣場連接著嶄新的入口。這座體育館在我畢業時根本還沒影子;我記憶中大學時打羽球的場地,是大家擠在活動中心四樓相對克難的木質地板上揮拍流汗。設備雖克難,但那份純粹的拼勁毫無二致。

義守大學戶外游泳池
▲ 戶外大游泳池:身為旱鴨子當年體育課最想繞道的魔王關,如今全化為溫柔的會心一笑

走到一旁的戶外大游泳池畔,我不禁笑了出來。身為一個不折不扣的「旱鴨子」,這裡曾是我大學體育課最害怕、最想繞道而行的魔王關卡。如今站在藍天下看著平靜的池水與看台,當年硬著頭皮下水掙扎的青澀苦惱,全成了心中最柔軟的校園笑談。


二、 空間演進:一場美麗的誤會與老友破案

走進活動中心與教學區,校園空間的演變更深刻地映入眼簾。

活動中心二樓多元共創開放空間
▲ 活動中心二樓「青春動力場」:昔日封閉陰暗的圖書館自習室,如今全面轉型為通透明亮的現代共創沙發空間

以前活動中心二樓是傳統圖書館與封閉沈重的自習室,如今已全面打通,改造成名為「青春動力場」的多元開放共學空間。木質地板、柔軟沙發、高腳吧台與通透的自然採光,學生們自在地席地而坐或小組討論,空間的活化與自由度令人驚艷。

但當我走到活動中心正門與教學大樓時,卻產生了一陣困惑。

義守大學活動中心正門
▲ 活動中心正門:當年衝下好漢坡直奔的地下室學生大餐廳,現已轉型為義大書坊等機能空間

活動中心地下室當年是下好漢坡後直奔的學生大餐廳,如今已轉型為義大書坊等機能空間,不復見昔日飯香;而當我步入熟悉的「理工大樓」時,視覺衝擊更為強烈。

義守大學理工大樓
▲ 金色大字的理工大樓:大二入學電子系的起蒙原點(地下一樓),教室現已改建為材料實驗室

大二入學時,我們電子工程系的教室就在理工大樓的地下一樓,那是我所有電路學、邏輯設計與半導體基礎思維的啟蒙原點。重回故地,當年的教室已全數改建為材料實驗室。

走上樓梯,來到 2301 室門前。

義守大學第一間 DSP 實驗室 2301 室
▲ 2301 室(現為工業工程會議室):母校的第一間 DSP 實驗室,無數信號濾波與晶片架構的苦戰聖地

如今門牌掛著「工業工程會議室」的這間房間,當年可是我們母校的第一間 DSP 實驗室(Digital Signal Processing)!無數個日夜,我們對著示波器、調試濾波演算法、觀察頻域時域轉換,在代碼與電路板間反覆折騰。那間小小的實驗室,奠定了我日後走入 IC 設計與系統架構三十年的核心底層功力。

然而,沿著走廊一路走下去,我驚訝地發現:整排過去熟悉的授課教室,放眼望去幾乎沒看到幾間,全數變成了各式各樣的專案實驗室與研究室!

我不禁心生感慨:難道少子化衝擊如此劇烈?大班授課模式真的完全退場了?如果全改成實作與實驗室,傳統書本上那些需要極高密度推導的電子學、電路學,究竟要如何在這種破碎化的現場傳授?

直到演講前與現任系主任——也是我當年的同窗老友碰面深聊,謎底才正式揭曉!

老同學笑著跟我解釋:「你誤會了!不是教室消失,而是學校進行了徹底的空間機能解耦(Decoupling)。」
整棟理工大樓如今已全面轉型為專門的研發與實驗室大樓,而全校的一般課堂授課教室,早就全面集中移往專屬的教學大樓了。

一場工程師的「美麗誤會」,在老友相聚的笑聲中破案。這種空間資源的專業化配置,正體現了現代大學將「教學」與「研發」動線徹底分離的架構演化。


三、 硬核反思:實作掛帥的時代,電路學的底層內功何在?

即便空間是誤會,但走廊上全面鋪開的實驗室與實作氛圍,依然引發了我身為資深 IC 架構師的深層思索。

今天的工程教育,無疑全面倒向了「專案導向(PBL)」與「實作型現場」。學生們很早就能接觸到開發板、感測器、開源函式庫,甚至能熟練操作高階 EDA 工具或跑 SPICE 模擬。能夠快速做出看得見、摸得著的系統成品,確實極具成就感。

但我心中始終存在一個身為老派工程師的尖銳叩問:這樣怎麼教書本上的電子學與電路學?

電子學(Smith / Razavi)與電路學不是拼積木。
小訊號模型(gm, r_pi, ro)的線性化假設、米勒效應(Miller Effect)對頻寬的高頻懲罰、極點與零點(Poles and Zeros)在複數頻域的精確分佈、回授系統的穩定度判準(Barkhausen Criterion / Phase Margin),以及高頻環境下的寄生效應與電源分配網路(PDN)壓降——這些核心觀念,必須依賴極高密度的紙筆推導、公式演算與深刻的物理直覺,才能真正融會貫通。

  • 實作能讓你學會「調參數與拼裝模組」;
  • 但唯有扎實的電路學底層理論,才能讓你在系統震盪、雜訊崩潰、訊號完整性失效時,擁有「看透物理本質並精準排錯」的真內功。

模組與函式庫三五年就會迭代汰換,但物理定律與電路拓撲的底層邏輯,三十年不變。這正是我在面對大一新鮮人時,最想帶給他們的一記醍醐灌頂。


四、 演講現場:當高輸入阻抗遇上 Slido,以及無厘頭的「閃步」彩蛋

重頭戲登場。走進階梯演講廳,台下坐滿了稚氣未脫的電子系大一新生。這次的講題是《大學四年的 AI 協同作戰》,我希望讓剛踏入大學校門的年輕學子,能站在巨人的肩膀上,把 AI 當作第二大腦與外掛軍師,而不是只當成抄作業的工具。

然而,理想很豐滿,現場的「電路阻抗」卻很骨感。

剛開場拋出幾個問題時,台下大概有 80% 到 90% 的同學完全不想舉手,就連「A 還是 B」這種二選一、毫無對錯包袱的選擇題,舉手表態的意願都極度低迷。新世代孩子在公開場合極其害羞內向,深怕答錯出糗,眼神紛紛迴避。全場空氣瞬間凝結成一個具有超大反射係數的高輸入阻抗(High Impedance)節點。

身為工程師,現場推不動訊號時,千萬不要硬拉驅動力(硬 cue 點名只會引發嚴重的尷尬反射)。最佳解法,就是立刻換個低阻抗的通訊協議!

我早有準備,立刻在投影幕秀出自建的即時互動平台(類似 Slido 機制),讓全場拿出手機掃描 QR Code。

這個免去開口出糗壓力、完全匿名的數位通道一接通,阻抗瞬間歸零!螢幕上的字雲、即時投票與滾動提問瞬間像炸開的資料串流一樣瘋狂湧現。原本在台下正襟危坐、沉默潛水的同學們,透過手機敲出了一個個對於大學四年規劃、AI 學習工具、半導體前景的真實疑惑與生猛提問。

但滾動提問串裡,突然跳出一條讓我當場愣住的無厘頭問題:

「老師你會散步嗎?」

我站在台上盯著這行字,心裡滿頭問號:「這算什麼問題?我這個五十幾歲的老人,怎麼可能不會散步?難道我走路姿勢看起來很奇怪嗎?」當下全場一陣竊笑,我也只能幽默帶過。

更玄妙的是,今天到了南華大學上課,課堂上有位同學竟然也冷不防跑來問我一模一樣的問題:

「老師,你會閃步嗎?」

連續兩天、不同學校、不同年級的學生,竟然都在追問我會不會「閃步」!我這才驚覺:這絕對不是「散步」,而是我徹徹底底被年輕世代的流行語給考倒了!

課後我立刻打開手機認真 Google 補課,這才真相大白——
原來「閃步」指的是最近在 TikTok 與短影音上瘋狂爆紅的洗腦舞蹈「閃身步」(包含浪子踢球、狗熊哆嗦毛等魔性動作)。而在全網瘋傳的源頭教學影片裡,那位帶頭領跳的爆紅舞者……正好頂著一顆油光瓦亮的大光頭!

搞了半天,因為我也留著一顆俐落招牌光頭,台下那群調皮的大一新生和大學生們,竟然在看到台上這位資深工程師講者的第一瞬間,腦中自動觸發了迷因神經元,把我跟短影音裡跳閃身步的光頭舞者給完美疊圖了!

破案的那一刻,我忍不住在研究室裡放聲大笑。


結語:三十年後的生命週期閉環

這真是一次新奇又美妙的跨世代體驗。

原本看似高冷肅穆的專業講座,因為一顆招牌光頭和一個迷因問題,意外拆除了講台與台下三十年的代溝高牆。年輕世代看似難以捉摸、不願開口,但只要你願意放下一板一眼的權威架子,給他們一個低門檻的互動介面(無論是 Slido 還是迷因自嘲),他們所反饋的熱情與創意,遠比我們想像的更加澎湃。

夕陽西下,搭上返程客運離開觀音山。

三十年前,我是那個在理工大樓地下一樓埋頭苦算、在好漢坡揮汗奔波、在 2301 實驗室反覆調試波形的年輕學子;
三十年後,我回到這裡,跟剛踏入大學的年輕學弟妹暢談如何與 AI 協同作戰,順便被他們用短影音迷因幽默地將了一軍。

校園的空間解耦了,世代的溝通協議進化了,技術的演進日新月異。

但有些東西始終深深刻在骨子裡——那是對底層物理本質的敬畏、對未知探索的熱情,以及無論走到人生哪個階段,都能與新世代同頻共振、笑看青春的工程師初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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